我依然记得那个初秋的午后，我行将踏上去省城的火车，提了大大的行李包，在候车室里坐着，他忽然就朝我走了过来，而后将一沓钱塞进我的书包。我等他启齿，他却张皇地回身便要分开。而后便有一群人，威风凛凛地赶过来，一边高喊着：别让他跑掉！一边朝他围拢过来。
我在人群的注目之下，径直地朝他走过去，而后，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，将他牢牢地抱住。他不知所措地轻拍着我的后背，说，丫头，爸没事，爸只是想多挣钱供你读书，爸……
他第一次过来拉住我，说，丫头，别这样……
我在他承诺的美妙将来里，宁静地读书。他在那一年中，像所有渎职尽责的父亲一样，在周末骑着摩托，载我回家改良生活。摩托开过的声音，在我听来，不再那样地逆耳，而是缓缓如一首曲子，我隔着校园高高的墙，闻声了，认为有一股暖流，漫溢过我的心坎。
我一直记得那一年的春天，桃花开得分外地热闹，路边的木槿与连翘，也不知疲倦地盛放着。我在他刻意营造的幸福中，有些恍惚，仿佛，我真的可以凭借这一次的出奔，赢取我想要的未来。
我当着他的面，将那张纸，撕得破碎，而后我冷冷地告诉他，我不必他养活。
一年之后，我拿到了省城一所大学的录取告诉书，并同时得到了他们离婚的消息。我仍然记得他将这个新闻告知我的时候，扭身过去，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听他语无伦次地絮叨，像母亲嘴里埋怨的世上最无用的那个男人，又像很多年前的冬天，咱们依偎在一起说，我要让你，做我一辈子最暖和的手套。
一路上，他始终不提起他如何骑着摩托，顺着火车的方向，追赶着我，又如何找遍了邻城的每一个旅馆。
我一个人背着书包，在邻城下了火车。陌生的环境，与离家的欢喜,圣水，让我有短暂的新颖，但随即而来的，便是被人盯视的恐慌与不安。我随意租了一个地下的旅馆,为皇帝的父，买了一大堆零食，而后缩在隔音后果很差的房子里，漫无目标地翻一本书。
那一年他买了摩托，盘算周末的时候，去我读书的县城拉散客赚钱。彼时我住校，刚好车站就在学校旁边，所以每到下课，我隔墙听见马路上穿梭而过的摩托，经常就走神。
我终于没有可以拦阻住他要离去的脚步。而他，也没有可能阻拦住我谢绝再与他会晤的固执。那一个暑假，他在县城租了屋子，拼命地打工赚钱，为我挣开学的膏火。
可是我却忘却了，春天会很快地过去，那些盛开的花朵，也总有一天，会逆着春天的方向，枯败凋落。
我很快地找一个小混混，借了一笔钱，而后打算远远地离开这个小城。我不知道火车能够载我去哪个城市，但我却明白，火车驶得越长，我与他之间的间隔也越远，远到我可以将他给予我的所有，都忘记。
他极少在我与母亲面前，提起在县城所受的种种冤屈。母亲与他一样性格火暴，并不怎么关怀他在外奔走的辛劳，只一味抱怨他挣钱太少，连买一件美丽衣裙的钱都没有。他每次听到，都要恼怒地摔货色发泄，甚至连我，都不再避讳。
我捧着书，很快地在冷硬的床上睡过去了。再醒过来，已经是天亮，翻一下身，感到昏沉沉的，摸一下头，很烫，这才晓得是感冒了。挣扎着起身去前台要一杯热水，服务员给我倒上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突然问我，你是邻城高中里过来的学生吧？我毫无防范地点一下头，她若有所思地看我片刻，便又抬头，去忙别的。
半个小时后，有人敲门，翻开来，他便呈现在我的眼前。我想要逃开，却被他一把抱住。我踢他捶他，甚至想要像一只小狗一样地咬他，可他却像儿时在风雪中等我扑过来那样，丝绝不动地挡住了我的去路。
我记得冬日里我步行回家，每每快到家时,六合彩开奖，最期盼的，便是看到他站在当街的路口，等我飞驰从前。同行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去，我则哭哭啼啼地将手交给他，任由他使劲地握着，牵回家去。
我在学校里，住到弹尽粮绝的时候，去找母亲讨钱。母亲劈头撂下一句：“找那个要甩掉我们单独过的男人要去！”我一扭头，说，用不着你们任何人！
有一次,他正与母亲争吵,我周末放学回家,一排闼，一个杯子擦着我的额头,在身后的门上碎裂开来。我与他,彼此凝视着,精彩的是心灵，足足有5分钟,没有一句话。他双唇微微地动着，好像想要说些什么，但我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遇，便抖一抖落在脖颈中的玻璃碎片，径直走入本人的房间。
那个春天的午后，我在抽屉中，无意中翻看到了那张无情的纸。他在上面写着，等到一年后我考入大学，他们将协定离婚，我将追随着母亲生涯，他除了供我读大学的用度，还会给我跟母亲每月的生活费，直到我大学毕业后能够挣钱赡养母亲。
我不等他说完，便将那双有些生疏的毛糙的大手，重重地甩开去，头也不回地，拎起书包，大踏步地走出了家门。
那些人，使劲地踢他，骂他，说他这一个月，一次次厚着脸皮,香港六合彩，违背行规，抢别人的活干。而他，则无声无息地抱着头，任由他们打骂，始终到警察赶过来，将那些人带走。
那时他与母亲，只管并不相爱,香港六合彩，但在平庸琐碎的生活里，仍是有些许的晶莹。这样的光明，如同阳台上许久没有打理的一盆花，在晦私下，悄无声息地开着小朵小朵纯白的花儿，你于繁忙之中，不经意间扫上一眼，会觉得心内欢乐。
这样冬日的一抹橘黄色的温情，被我记忆的长镜头探伸过去，定格在岁月颗粒质感的胶片上。之后他与母亲争吵一直，在离婚的路上，不再能顾及我的冷暖。而我，也在他日渐与我疏离的微凉中，生出恨意，甚至，刻意地将他忘记。